八廓街的轮回至今灿烂

在拉萨生活过，跟八廓街的缘分就是一辈子。这些年来，若不是还有八廓街静静地伫立在雪山相聚的中心，我早就离开西藏了。对旅行者来说，八廓街的吸引力冠绝国内的古城老街，丽江算是重建了一个赝品粉饰太平，大理风韵犹存却也少了些人文气息，喀什很好，清真寺旁老茶馆里的阳光和拉萨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但最近去过的朋友说老街也在拆迁重建了……我所深爱的拉萨，不只是地图上一个行政区域的首府，拉萨的灵魂是八廓街，对我来说八廓街里的人与神是一个完美世界的范本。

唐朝，文成公主迫于吐蕃淫威远嫁藏王，嫁妆里包括一尊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关于这尊佛像是怎么从印度流到新疆再流到长安的这里不赘述，藏王松赞干布为这尊佛像先建小昭寺供奉，后来藏汉关系紧张传言武则天要远征西藏夺回佛像，当局又把这尊佛像藏了起来，等到金城公主入藏时才挖出来，放进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大昭寺供奉。

无论如何，大昭寺的落成标志着青藏高原迎来了佛教曙光，而且瞬间成为西藏的经济贸易中心，八廓街也初具规模；当时全境藏人信奉苯教，直到桑耶寺建成后才逐渐缓慢地转变信仰，到了藏传佛教后弘期，大昭寺已是西藏的经济、宗教、文化中心。清代以后，甘丹颇章执政巅峰时期，以大昭寺为中心的八廓街周围已有深宅大院二百余间，普通民居无数，道路阡陌纵横，贸易鼎盛时云集喜马拉雅山脉列国商贾巨子和蒙古留学僧。

时至今日，大昭寺在藏汉佛教徒心目中的地位尤其崇高，青藏高原幅员辽阔，对某些生活在偏远地区的藏人来说，一生中能亲见一次觉沃仁波切（藏文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音译）的庄严法相，再给磕三个头这一生堪称无憾。所以旅行者们在进出藏路上时常能碰到磕长头朝圣的佛教徒，这种早已超越了苦行的严酷修行方式为世人所惊叹，但对朝圣者来说，这只是忠于自己内心的消除业障方式，每一步艰辛都是由外而内地为众生离苦得乐而祈祷。

我刚来拉萨的时候，经常在大昭寺门前偶遇刚刚完成上千公里朝圣之旅的信徒，身上缠绕着污垢和材质一样厚重的皮毡，手握磨得发亮的木板，毛发脏乱，额部鸡蛋大的茧疤突兀在轮胎色的脸上，陆川电影《可可西里》里索南达杰告诉记者，“你看那些朝圣的人，他们脸上身上脏得很，但是心里很干净。”终于完成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旅行”，在大昭寺前完成最后的回向仪式，彼时彼刻他们脸上的自在和超脱是我只能远观羡慕的。

顺着信徒朝拜转绕的方向，围绕大昭寺一圈短短几公里的转经道被称为“八廓”。围绕着大昭寺这一圈，上下一千年，转经道内外发生的故事数不胜数，有些已经烟消云散，有些直到今天仍有印迹可循。每每有内地的亲朋好友来西藏，我的接待很简单，带朋友花三个小时把八廓街转一圈，正常转经一圈只需十分钟，若是把每个建筑每个巷子的源流都讲清楚要三年，三个小时只是让朋友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拉萨，八廓街的轮回至今灿烂。

对初转八廓的朋友来说，最疑惑的莫过于八廓街上的几根旗杆，最著名的一根位于大昭寺西大门，叫“觉沃塔青”，意为佛的旗杆，相传是松赞干布迎接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时为纪念所立，每年藏历年期间要更新换代一次。如果事实如此，这跟旗杆已经屹立在大昭寺前一千三百多年。现在的根敦群培艺术馆（农业银行门口）那根叫“噶顿塔青”，是五世达赖喇嘛为了纪念一位叫噶顿的帮助西藏击退外来侵略者的蒙古将军而立。而位于著名的玛吉阿米餐厅门前的叫“甘丹塔青”，据说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祖师宗喀巴大师晚年时，拄着拐正准备出城路过这里，有人来报甘丹寺落成的消息，宗喀巴大师十分高兴，毕竟甘丹寺是弘扬他学说的第一家寺院，后来被尊为格鲁派的祖寺，于是后人为了纪念这个伟大的时刻就把宗喀巴大师的拐杖放进旗杆，立起这跟“甘丹塔青”。

八廓街除了大昭寺，还有好几个小寺院，如木如寺，丹杰林寺，萨迦寺等，在藏传佛教各大教派同宗共荣的时代，一些教派祖寺远在后藏或前藏，为了加强与拉萨的联系纷纷在八廓街周围兴建一个小寺，有点像我们现在的驻京办。如今一部分已在浩劫中消逝，有的隐藏在八廓街的复杂小巷里依然香火不断。

值得一提，位于转经道上的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两年前这里还是个民居大杂院，我朋友还在里面开咖啡厅，突然一天就被政府征用，捣鼓几个月后成了现在的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这个单位历史上肯定存在过无疑，乾隆皇帝著名的《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就是这个单位拟的，但原址是否在这儿我表示怀疑。抛开政治问题，清代的驻藏制度很大程度上促进了藏汉文化交流，每年几大千汉军入藏戍边，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成规模的汉人进藏活动。许多军人选择了留在西藏，与当地女子结婚生子，到如今已经完全融入藏脉。到晚清动荡之时，驻藏大臣赵尔丰在康区改土归流杀人如麻，随后辛亥革命波及驻藏军队，清朝已灭，民国尚无力顾及西藏，在藏军人如同青藏高原的孤儿，期间悲怆义举不胜其多。

驻藏大臣衙门的背后是冲赛康，却是千百年来一如既往地繁华，这里曾经是茶马古道的终点，也是西藏经济的晴雨表。时至现在，冲赛康批发市场也是西藏最大的生活物资集散地，来自四川青海甘肃的外来商人和本地人组成了严密的生意圈。批发市场门口有片三角形的空地，每天都挤满了康巴珠宝商人，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天珠交易市场。他们以最原始的方式把天珠珊瑚蜜蜡玛瑙等满目琳琅挂在脖子上，可以以物易物，互相看好东西谈价钱要玩袖里乾坤。这里是我最常去的地方，随着这些年西藏古珠在内地的高速升温，我从四年前开始做天珠生意，刚入行时什么每天去冲赛康“上班”看他们交易，学习鉴别真伪和不同珠宝的价格体系，到现在和里面大部分商人都成了好朋友，可以去市场娴熟地用藏语和大家买进卖出。对初来者来说这个市场没有监管没有明文制度，但是有许多一直延续下来的规矩，比如问了价就必须还价，卖家同意了还价就必须买，真伪自己鉴别，没有退货的说法，天黑之后谈成的交易先把珠子拿走，第二天太阳出来再给钱……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这些传统约束多少有些改变，这些年国内的西藏热也让这些康巴商人赚得盆满钵满，每次走进冲赛康看见商人们斗智斗勇甚至拳脚相见，都让我对这片土地更有归属感。

在噶厦时期，只有达官贵族才有资格居住在转经道边上，到现在我们还能从遗留的建筑中窥见当年拉萨贵族的奢糜生活。夏扎大院，邦达仓大院，颇章萨巴，林仓，赤江拉让，木如宁巴等等，一间比一间豪华精致，对人文更感兴趣的旅行者来拉萨时可以逐个探访。这些百年大院曾经的主人，或是政府高官，或是地位极其尊贵的喇嘛活佛，还有白手起家最终成就霸业的商人。

我曾经和朋友讨论过关于喜马拉雅地区的十个最佳体验，虽然最终拔得头筹的体验是“在尼泊尔纳加廓尔德远眺雪山”，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坐在大昭寺门前学习佛教徒对待轮回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