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斌被绑记
01
从这儿写起比较顺当→
墨西哥时间2018-11-12,10:26,李镇宇在工作群里发来语音信息,称“我们刚遇到歹徒了”。
(后来差点接不回来白斌)
这个截图里的第一条语音,李镇宇很大声:
“我们遇到歹徒了,我们遇到歹徒了,我现在赶紧去离我十几公里的地方,有很多警察,去寻求他们的保护……”
“白斌还在路上,但我必须叫上警察转回来接他……”
02
整件事的经过就像一个拼图游戏。它是用时间做的,也是用肾上腺素做的。
在这个拼图里,李镇宇和白斌共同持有11月12日上午9:30至9:58的一块——
9:30,李镇宇和白斌驾车离开酒店。
这样晚出门的情况日常极为少见。原因是在上一个驻地附近跑步时,就有警察对白斌他们发出过警告,称97号公路的70至80公里一段特别危险,要他们小心。所以李白二人认为晚点跑可能会安全些。
(每天开跑前,跟车队友都会为白斌留影存照)
9:58,李白二人到达昨天的终点(墨西哥97号公路的73公里处),白斌开始步行热身,李镇宇慢速行驶在前面。
李镇宇独自拥有9:58至12:30的一块拼图。
李镇宇事后讲述说,白斌开始步行,他驾车在一公里外停下等待,白斌步幅很快,他启动车子又往前移动了一公里等待。
仅仅几秒钟后,他察觉到有辆车靠到了他的旁边。“一辆白色的大型SUV,”李镇宇说他当时正在记日记,当他转头看清车里的三张人脸,瞬时间就感到了危险,“我浑身的寒毛一下全炸开了。”
李镇宇说他看清了三个男人的脸,一个瘦长,一个圆肥,还有一个很丑很黑,臂弯里担着一支手枪,后排朝里似乎还有一个人看不清楚。
“他们开始叫我,并做出让我下车的手势。”
李镇宇下意识地启动了车子,向前缓行,结果那辆SUV立马右打轮别了过来,接着堵到了前面,李镇宇往左斜过,对方也跟着往左,如此左右周旋了几转,李镇宇终于抢到一个空子,窜到对方平齐位置,然后加速逃离。
03
两分钟后,李镇宇开始在群里呼叫我和Luna——继前面那段“我们刚遇到歹徒了”之后,他接着说,“我现在已经开到160公里每小时,他们应该追不上我……”
(从这里开始,我和Luna共同拥有10:26至12:30的一块拼图。)
听到语音信息后,我跟Luna先在大堂餐厅碰头,之后意识到这里不方便说话,又回到她的房间。
(大堂餐厅,早餐时间)
趁上楼的空隙,我发出一条朋友圈,转念一想又删掉了:“就是现在,李镇宇和白斌在路上又遇到歹徒了,一辆SUV企图逼停李镇宇的车,车上是4个男人。好在李镇宇加速逃离,车速开到160公里/小时,甩掉之后李镇宇找到了路上巡逻的警察,刚刚开免提让Luna翻译给警察听,现在警察已经跟随李镇宇回去找白斌了。希望警察能够保护他们跑过这让人惊悚的一段路。”
刚进房间,李镇宇又发来一条语音,“等一下Luna你记得看手机,咱们保持通话状态,我跟警察说不清楚,你跟警察说好吗?”
我回了一句,事后自觉不妥——“都给你说这一段特别恐怖,你还不信。”事实是他们也意识到了危险,但想象力还是未能预见坏人如此胆肥。
根据微信群消息显示的时间,8分钟后李镇宇打来电话,此时警察已经在他旁边。
经由李镇宇描述、Luna用西语转述,警察很快明白了状况,并立即开动警车随李镇宇返回原地接应白斌。同时警察让Luna马上打911报警。当时我们还不太理解,找到你们还不算报警吗?
稍后李镇宇就明白了——跟他返回接应白斌的有两辆警车,一辆民用车,这队警察是抓了人往城里去,但见李镇宇大灯乱闪,开窗挥手示意,方才停下帮忙。
不过此时已经接应不到白斌了。
李镇宇和押送嫌疑人的两车警察到了75公里处,路两边除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平畴,并无任何可遮掩的草木或他物,他们回溯到60公里处毫无发现,经由警察帮助联络,三车六名巡警赶来接替,继续和李镇宇在路上搜寻白斌。
(白斌独自拥有9:58至13:20的一块,只是此时我们还无法拿到白斌的拼图。)
04
我和Luna放下李镇宇电话后,打911报警。Luna有些紧张,说她从来没有打过报警电话,我说没事的,边想边说,你肯定能说清楚的。电话中的女接线员边听边问,Luna圆满完成任务。
最后,接线女警叮嘱我们保持电话畅通,方便警方与我们联系。
中间问到白斌今天穿什么衣服,我联系李镇宇得知,灰色长裤,红色冲锋衣,外罩橙色马甲,头戴红色帽子。
(在此处重复使用这张插图,是为了直观认识白斌穿着的服色)
我还在工作群里给李镇宇语音留言:“李镇宇你不要打电话,也不要用语音通话,你就语音留言好了,这样的话你不会占线,别人打电话进来,包括白斌打电话进来,包括歹徒打电话进来,你都能接到。”
11:53,李镇宇发来语音说,他现在随警察回警察局。后来我们知道,警察其实是将他送到专门受理调查失踪人员的部门,称谓是什么“公共事务部”。
我回复李镇宇,建议让他来接我们,一起去警察局。没有Luna做翻译,事情很难说得清楚。
李镇宇回复说,他到警察局之后发位置,然后我跟Luna打车过去跟他会合。
(稍后,李镇宇、Luna和我共同拥有了12:30至14:08的一块拼图。)
(拍这张照片的站位就是公共事务部门口)
12点半,站在路边等待的我和Luna先看见一辆警车开过来,紧接着是李镇宇的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警车。
我没有上去询问,事情明摆着——搜寻白斌无果。
而这边需要李镇宇向公共事务部陈述事发经过,才能发动警力展开进一步调查。
李镇宇停车用了五分钟,这个速度异乎他寻常太多,明显处于应激反应中。
12点48分,李镇宇、Luna和我进入公共事务部报告情况。李镇宇说一句,Luna翻译一句,接待我们的负责人不时插入提问。
最后负责人说,他们需要白斌的彩色照片,护照复印件,影印之后下发给参与调查的警察,人手一份。
我想到刚刚在公共事务部门外看到的密密麻麻张贴的“寻人启事”,最早一位失踪年份是2001年。
13点15分,我们去打印白斌照片。按照公共事务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楼之后走到左边的街口,然后向前走到第三个街口,右转。
李镇宇想走路去,我坚持开车去,能节省一点时间,他完全可以开车。
李镇宇取车的一分钟里,我问Luna,找不回来怎么办?我觉得我们要有最坏打算。
打印店很好找,5分钟后我们到了。门左的墙上有一个很大的英语单词,Digital。
(这份拼合的打印件差点就发到一堆警察手里,人手一份)
Luna将需要打印的图片发给店主。在公共事务部办公室里,我已经将两张白斌的彩照发到工作群里,Luna存得有白斌的护照信息页图片,李镇宇补充了一张今早白斌开跑前的留影。
李镇宇提出来想借用一下洗手间,说他已经憋了很久了。
13:30,李镇宇刚从洗手间出来,就接到白斌打来的电话,说绑匪已经将他放了。又说现在警察已经见到他,陪着他在97号公路的83公里处等我们。
05
(白斌的手机在这辆警车上充着电)
14:08,我们在83公里处见到了被绑匪放回来的白斌,他跟三车六巡警一起站立在97号公路旁。
(从此刻起,白斌、李镇宇、Luna和我,四个人共同拥有14:08至15:30的一块拼图。)
下车前我就点了视频录制键,录到李镇宇拥抱他之后,我忍不住扑上去跟两个人抱到一起,镜头天旋地转,几十秒后分开,将镜头对准白斌,听他讲他的劫后余生。
白斌说,他正走着,一辆车停靠在他旁边,他侧转身来就看见车窗里比出两把手枪指着他,“没办法,我只能上车”。
最近团队活动经费告罄,经过商议决定以白斌名义募集一些捐助,他开跑后通常会先步行一段作为热身,这一小块时间被他用来感谢捐助者的善意。这也导致他未能对周遭人事动静保持敏感。
毕竟,上午十点多钟,光天化日之下,距离警察执勤点不远,谁能想到歹徒竟如此猖獗?何况敏感也没用,谁能跑得过子弹?
白斌说,上车之后,他坐在后排两个歹徒中间,右边那个取下他的帽子,将他冲锋衣的头蓬用力拉下来,将他的头脸完全蒙住,再将他的帽子扣回头上。
(白斌讲述中不忘示范动作 ——他的头脸被衣帽完全蒙住)
之后他感觉到车子向前不远,就离开了大路,“绕来绕去,”白斌用手比划着,“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白斌被绑架后手机GPS一直在工作记录下行进轨迹)
这张截图异常珍贵。
白斌被劫持之后,手机上的GPS一直开着,没有关闭,将他随歹徒行进停留的轨迹全都记录了下来,显示总计里程84.1公里。除去他从73公里走到75公里的两公里,歹徒抓他、之后放他,兜转的路径超过82公里。
白斌说,颠簸了好一阵,车停了,还是右边那个歹徒揭开了蒙着他头脸的衣帽。他适应了几秒钟,被带下车,这个时候他才看见车上的人不只有手枪,还有冲锋枪。
车停在一栋二层楼房门口,周围没有其他建筑,进门穿过一条甬道,后面是一个高墙围成的大院子,院子上空有巨大的顶棚,几十个人正在院子里吃喝,抽烟,走动。
他注意到其中也有少数的老人和女人,没看到孩子。
那些人让白斌跟他们一起吃Taco,墨西哥卷。白斌也不拒绝。然后那些人开始跟他说话。
“可是根本无法交流,他们说什么,我都是No,No,No。”白斌讲述到这里的时候,居然满脸都是笑容,“然后他们打开翻译软件,又跟我扯了很久,鸡同鸭讲,扯到后面,他们也无奈,讲得笑起来。”
“后来,他们问我会不会Chinese功夫,我连说不会,说我只会跑步,Running。”白斌肢体语言很丰富,表示自己很矮小。其实平常白斌喜欢跟Rinus比划拳脚,他从小习武。
终于,众歹徒不折腾了,带着白斌进了一个房间,里面躺着一条大汉。白斌说他应该就是黑老大。
黑老大问他是不是中国人,白斌点头说是。黑老大说他也有中国朋友,My Friend。
两个人都面带笑容,貌似聊得很嗨皮。黑老大还摆弄了一会白斌的手机,看到了白斌跑步的照片和视频。
大约过了一刻钟,黑老大朝白斌身边的两条汉子做出“带出去”的手势,交代了几句西班牙语——当然不是带出去做了,而是带出去放了。
06
(回城之后白斌再次展示绑匪送给他的两瓶水)
白斌跟我们讲述事情经过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两瓶喝的,一瓶是矿泉水,一瓶很像是某款功能饮料,他一脸得意地说,“绑匪还送了我两瓶水。”我问他喝了吗?他摇一摇矿泉水瓶子,显示已经喝了小半瓶。
我和李镇宇跟白斌站在97号公路边,听他讲了6分钟。
这个时候Luna在一边陪着三男一女警察说话,另有两名年轻帅哥警察手持冲锋枪立在几米开外,做出警戒的姿态。
(两名帅哥警察保持警戒姿态)
(上车回城前与警察朋友们合影)
终于白斌暂停了讲述,我们需要随警察尽快回城,向刚才去过的公共事务部报告当事人已安全等重要状况。我们报案之后,一套程序就启动了。
回城路上,照例一辆警车在前开道,白斌就坐在这辆警车上,他解释说,他的手机正在这辆车上充电。李镇宇开车带我和Luna居中,另外两辆警车在后面压阵。我终于说出见到白斌后的第一句话:斌哥今天终于享受到了警车开道护驾的待遇。
14点37分,警察护送我们回到公共事务部。我们四人进入负责人办公室,向他简述了事情经过。
(最后没留案底,大家都省事儿)
负责人首先祝贺我们的队友毫发无损地归来,然后问我们是否需要留下案底卷宗,又说需要三四个小时走程序做笔录,我们眼神交流后表示,如果警方需要的话我们配合,否则的话就算了。其实大看得出来,他们也不想做这个工作,甚至可能夸大了所需时间。人类都怕麻烦。于是我们告辞出来。
开车回酒店的路上,白斌开始说他被绑架了3小时20分钟,后来又纠正为整整三个小时。准确刻度是10点20分至13点20分。
回到酒店,白斌进房间休息。李镇宇、Luna和我开始准备资料,打算申请警察保护,从白斌被绑的75公里处直到墨美边境全程陪跑。
下午16:25,开车去到警察局,申请提交后,警方让我们回酒店等消息。4小时后,Luna接到警方电话——我们的申请未获批准,回复理由是警力不足,尤其近期中美难民潮一波接一波冲击边境,他们实在腾不出人手。
鉴于情况非常危重,李镇宇和我意见一致,放弃墨西哥97号公路至墨美边境这一段跑程,明天直接出墨西哥境,进入美国。
但是白斌在得知消息后仍不死心,表示想继续从75公里处接着跑。他的理由是,歹徒绑了他一次之后,不会再绑第二次。李镇宇、我、Luna、Rinus都坚决反对。
我对白斌说,还是算了吧,兴许黑老大放你走以后就后悔了,明天你再出现,可能会被他们理解为挑衅。
07
晚餐的时候,我提议五个人为今天李白二人逃过生死一劫总算有惊无险碰一杯。白斌是到鬼门关走了一遭,李镇宇则属于被绑架未遂。
白斌慢悠悠说了一句:应该是你们更惊一些,我因为太险了,这个事情太重了,反而没有正常反应了。
我说,这种情况下,人的心态反而荒诞了。
补缀:
Rinus去哪儿了?
Rinus在上一个驻地到银行取钱时,被ATM误吞了9000比索,因为当天是周日,需要周一工作日才能找银行处理,所以未能到场参与跟车。白斌和李镇宇都相信Rinus的缺席是天意,他在的话或许事情会更糟,因为他是金发碧眼的老外,或者因为别的很多可能。事情往往是,一变万变。
(文图作者:雷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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