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很近,抵达之路遥远
南极,曾经是远到遥不可及的存在。所有关于它的认知都来自于图书和影像,并且以为此生已无缘亲身到访。
我儿子雷小树两岁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一本手绘的世界地图册,他出奇地喜欢南极,并且早早就知道,只要人类不捣乱,南极的企鹅和北极的北极熊永远不会住到一起。
李镇宇三次到安顺找我、我答应跟他一起参与“李白跑地球”活动之后,我跟雷小树胡乱聊天,告诉他,说不定爸爸真有机会去一次南极,然后我们开始一起琢磨北极燕鸥的故事。
2018新年过后,“李白跑地球”的行期已定。某日,雷小树忍不住在他幼儿园的班上庄严宣布:“我爸爸要去南极了!”
一、一定要去南极吗?
我说过,人是矛盾的杂货铺。
2018年元月中旬,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号令出发。而这号令何时发出,则要看筹备团队跟提供包机飞南极的DAP公司怎样预定排期。
我了解到包机只有六个座位,也即是说,并非所有团队成员都能飞去南极。心里立马玩起了矛盾的游戏。
矛说,我肯定要去啊,我应该去吧,我想要去。
盾说,我一定要去吗,不去是不是也可以,毕竟这世上能去南极的人终归是极少数。
等我去到南极,在乔治王岛上呆了48小时,即将从这个真正的世界尽头离开时,我录了一段视频,说了一段痴心话:“马上就要离开南极,这辈子应该就来这一次了。尽管我来了南极,但我……还是希望来南极的人尽可能少一点。还是给我们这个世界多留一点神秘感和处女地吧。南极你要保重啊。”
我对这个世界早已怀有深沉的忧虑。这忧虑根源于对人类本性的认知和了解。人迹所至之处,几乎无一幸免地遭到颠覆(破坏)。人迹罕至处,也已岌岌可危。我真心希望这个星球上能多剩下一些人迹未及之地。真心希望人类能收敛一点狂妄傲慢之心,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和渺小,懂得敬畏和示弱。世上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世上有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这才是人类生命的尊严与善美之所在。我们需要值得仰视的神迹,而不是总想着把一切踩在脚下。
事实上,这些忧虑才是我面对李镇宇的邀请后迟迟没有做出决定的深层原因。我对有史以来人类数不胜数的所谓探索发现挑战(其实更多是掠夺占有杀戮)抱有深刻的成见。我们总是向外索取,征服示威,却远远未能觉知和抵达自我的灵魂居所和身心福地。
但终归我还是选择了前往。我想,人类不必要固步自封成为井底之蛙,但也不必要横行霸道让其他造物的子民无路可走。
二、看到南极的第一眼
2018年2月27日19:45,乔治王岛。
事实上,当我走出舱门,看见南极的第一眼其实是惊异的,震撼源自于内心想象和精神移情,它事实上与我从影像中观看过的南极完全不同,没有大面积覆盖的纯洁冰雪,不多几处斑驳的残雪反倒显得很脏,一些倒卧的丘陵凸起,像煤灰堆,形成冷黑的场景,而地上泥泞不堪,我立马嘲笑了亲吻第一眼看到的南极土地的浮浪之念。
南极,在心里向往多少年的圣洁地,如今也像地球的很多部位一样褴褛。乔治王岛可能是南极大陆针脚最密的一块补丁,因为这里容纳了分布密集的多国科考站,是南极人类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之一。
真实与想象产生的巨大反差让我冒出另一个问题——我们所到之处,凭什么就一定得是赏心悦目的呢?那是彻底的旅游庸俗化思维。是的,我到达的南极没有塞满视野的纯净冰雪,没有普照的阳光,没有几无杂尘的明亮冰川,我经历的只有阴雨,刺骨的寒风,纷飞的大雪,泥泞,因为消融而残破的冰盖。我没有壮美的图片可以炫耀分享,但是我坚信我所见识的南极,对于我们这个身处现实困境的星球来说,更为真实,让人警醒。南极不是童话传说,更不是水月镜花,南极也是地球家园的一部分,灾难来临时,和我们一起,同样避无可避。
三、应该怎样去到南极?
尽管早已经是个俗人,但我还是对我们去南极的过程怀有诸多不满。没有一点仪式感。南极可不是随便什么的旅游目的地啊。可是我们邋邋遢遢,三心二意,像个跟团游一样地去了。
其实对于我来说,根本不存在去往南极的正确打开方式。也许,唯一的正确方式,就是不去南极。从心底里,我对“南极磷虾有多少亿吨,够人类吃很久“”这样的说法充满憎恨。但是我挡不住乌央乌央的人类涌入南极。我国不差钱巨富包下豪华游轮组织百人团到南极献丑,这可能是我们吃住在俄罗斯站的真正根由。南极,真的不欢迎你们。
还是好好说一下:去往南极主要有三条路线,分别从非洲开普敦、澳洲新西兰和南美洲的蓬塔阿雷纳斯和乌斯怀亚启程。我们选择了最近也最快的航程,从智利最南端城市蓬塔阿雷纳斯乘坐DAP包机飞越德雷克海峡抵达乔治王岛只需两个半小时。
四、临去南极前与白斌的对话
2018年2月27日6:35,蓬塔阿雷纳斯合恩角酒店。
我问白斌几点醒的,他说不到五点就醒了。
我问他是不是因为马上就要去到南极,心里激动睡不着?
他说还好,心情比较平稳,好像还不如以前参加一个比赛兴奋。
我说燃点低一点,对于一条刚刚开启的漫长旅途来说是好事。
他笑说,是的是的,要悠着点,不能燃得太快了。
我跟白斌说了一句自认为很重要的话:人的心思越单纯,越能将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
五、48小时
2018年2月27日19:45抵,3月1日19:45离。
在南极的48小时里,“李白跑地球”团队的活动半径其实很小,基本局限在中国、智利、俄罗斯三国科考站的辐射区域内。唯一到达的知名游览地是企鹅岛。大部分时间用于为白斌探路并规划跑程,帮助他适应南极环境,此外就是吃饭睡觉。
在此期间,我们进入中国长城南极科考站做了短暂参观,并有幸得到科考站领导的接见。
在此期间,智利人乔治,DAP公司员工,作为我们此次南极之旅的导游,驾驶着一辆履带车全程陪同。
而我们的一日三餐和住宿地则是由俄罗斯别林斯高晋科学考察站(俄语:Беллинсгаузен)提供。
乔治有一米九几的大个子,性情却极温厚,对人体贴,言语不多。但是有时也极幽默。他比划天气的手势好有趣。跟我们说大西瓜小西瓜一样。他表达的意思是,今天的风越来越大,明天的风会越来越小。
在南极的两个夜晚,我们住在俄罗斯人用集装箱改造的酒店公寓,条件超乎每个人的预想,整夜温暖如春。我的上半身和脚时不时还要露出睡袋凉快一会儿。
2月28日清晨5:20,我和李镇宇起身出门,因为从窗户看到了朝霞。但是在室外呆了十几分钟就知道厉害了,手指感觉要冻掉,拿不住手机,端不稳相机。
在驻地门前发现苔原植物,我提醒身边人不要踩到它们。它们是唯一能在南极陆地上存活的植物种类。包括在人类居留的室内空间,也不存在任何其他种属的植物,因为那是被禁止的。
东方是一片碧蓝的海,天际线上的彩霞越来越明亮。太阳升起来,被云层遮挡。
稍后我独自翻过一座冰雪大坂,静默立在一片被高耸山地围抱着的海,冷峻荒芜的海,让我宛若回到地球生命诞生的原初。
2月28日下午,我们经过两次尝试才登上企鹅岛。第一次因为风大浪急靠不了岸。老实说,当我走近它们的集群,看着它们诺诺后退,心里满溢的不是欢喜,而是羞愧,几乎让我扭头离去的羞愧。
同样因为风大浪急,我们放弃了去看冰川的计划。在逐渐加剧的起伏跌宕中,我看到崩塌之后漂浮在海上的蓝冰,比我看到完好无损高大巍峨的蓝色冰川重要得多。
回到集装箱改造的两室一厅,我第一件事就是将被海水打湿的毛鞋套、袜子、手套放到电暖器上烤,然后给手机充上电。喝着热咖啡,翻看刚刚拍的照片和视频,我跟李晓宇说: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有一点苦头吃,又有一点甜头吃,挺好。
3月1日傍晚,飞机升空,离开南极。让我感到惊奇的是,我们抵达南极和离开南极的时间惊人的一致,都是19:45。雨水疾速划过舷窗,像奔涌扑簌的泪。
(文图作者:雷梓)
========================================================================
微信公众账号:“寻找旅行家”,每天为你精选一篇有见地的独家专栏文章,欢迎关注,互动有奖^_^
上一篇:白斌:跑步于我就是最好的休整
下一篇:酒棕榈、旧石器和Boldo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