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图加载中...

贝加尔湖畔——爸爸哪儿也不去(2)
- 出发时间/2015-09-20
- 出行天数/7 天
- 人物/带孩子
战争与爱情
如果我告诉你,从北京飞到西伯利亚,只要两个半钟头,你的第一反应会不会是:咦,居然那么近?
一个月前订机票时,我头顶就“duang”地弹出这个疑问。绝对是本能的反应,没等你调动知识储备,也来不及在脑海中丈量地图。儿时的记忆里,“西伯利亚”这个词,通常跟“寒流”联袂出现在天气预报中。一听到它,妈妈就要给我加衣服了。
后来长大些,读了几本书,渐渐对“西伯利亚”又多了层印象:流放地。从沙皇年代,到斯大林时期的古拉格,漫长的几个世纪里,那里栖息过太多被放逐的灵魂:罪犯、农奴、失宠的贵族,还有各种争斗中的loser——宫廷政变、宗教纷争、农民起义、政治清洗……胜了,登庙堂之高,改天换地;败了,流徙千里,老死他乡,已经是最温情脉脉的结局。权力的游戏,自有它的规则。
所以在我的认知里,“西伯利亚”这个地名,早已有它固定的色彩、温度和质感。它是苦寒的,生命被冻得硬邦邦,只剩一片荒芜;它是遥远的,远得一丝热闹繁华,都无法到达。
然而,西伯利亚,当我真的要去时才发现,它,居然那么近。
2015年的秋天,我拉着++小手,登上西伯利亚航空的班机。目的地,伊尔库茨克,俄罗斯东西伯利亚地区第二大城市。
北京直飞伊尔库茨克,有两家航空公司供选择:海南和西伯利亚。
海航的优点:时间好、飞机大。
缺点:航班少,贵。
西伯利亚航空的缺点:往返全是红眼航班。
优点:航班较多,便宜!
走出机场时,差不多是上午十点钟。伊尔库茨克的阳光正好,空气清冽。不过,与这座城市的初见,只能是匆匆一瞥。我们要住的地方,利斯特维扬卡小镇,在七十公里外的贝加尔湖畔。想让++在日落前看到湖,下午三点前必须启程。
如果能够预知接下来旅程的天气,那么,我会更加珍惜这一刻,在西伯利亚的艳阳下,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2015年夏季,伊尔库茨克刚刚度过354周岁生日。三个多世纪前,这里本来生活着布里亚特人。贝加尔湖畔的牧场,芳草鲜美,他们骑着马儿,唱着歌,忽然就来了另一队骑马的人——哥萨克。这群俄国“盲流”强占牧场,建立堡垒,还看中了布里亚特人手中的皮毛和象牙。布里亚特人是蒙古人的一支,成吉思汗的后代,能认怂么?都是骑马的,sei怕sei啊,跟他干!
结果,干不过……
1661年,伊尔库茨克——一座哥萨克要塞建成,专门用于向当地的布里亚特人征收皮货贸易税。这座城市,是纪念碑,也是耻辱柱,只看对谁而言了。一个驰骋天下、纵横四海的马上民族,最终被另一群骑马而来的人征服。历史就是这样,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伊尔库茨克的“开拓者”雕像
提起哥萨克,你想起了什么?是不是《静静的顿河》卷首的古歌:“我们光荣的土地不是用犁来翻耕,我们的土地用马蹄来翻耕……”;或者巴别尔那句时常被引用的话:“在我们眼中,世界是五月的草地,是有马儿和女人走动的牧场。”啧啧啧,多么彪悍而浪漫啊!不过,我叫他们俄国“盲流”,也不是信口开河。“哥萨克”并不是一个民族,它在突厥语中是“自由人”的意思。公元十五至十六世纪,一些农奴和城市贫民逃亡到东欧大草原,逐渐形成独特的游牧社群。他们是生产方式的“洄游”者,社会文明的“叛逃”者,你可以说他们是“自由的人”,我也可以说他们是“盲流”,并且还做过很多“流氓”事……当然了,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侵略者”和“开拓者”可以是同一群人,只要他们赢了。
二战纪念墙前,火炬长明不熄。
穿城而过的安加拉河,河边栏杆上挂满“同心锁”。
这个午后的最大收获:俄罗斯大板儿,比什么马迭尔冰棍好吃300倍。含着满口化不开的奶香,我们暂别了这座城市。
两天后,我们再次来到伊尔库茨克的时候,已是凄风冷雨。整个城市的饱和度降低了几档,灰蒙蒙的。伊尔库茨克有数不清的教堂,我们乘着车,看到漂亮的就停下来,走进去。
喀山圣母大教堂
然而,让我们流连最久的,却是这个不知名的十字路口,这座相貌平平的白色教堂。
Haralampievskaya教堂
带++旅行,总有些难以打发的时光:长时间乘坐交通工具,或者她因为兴奋而不肯入睡。这种时候,我不会让她玩手机或者平板电脑;出门在外,也懒得携带图书、玩具。我的方法非常简单质朴——讲故事。而且故事的背景,通常是旅行目的地。比如,在大阪开往奈良的列车上,我讲了“神仙骑鹿”的故事。这次呢,我打算改变惯常的浪漫路线,讲个写实一点的。
那么,就从这座教堂说起……
1904年3月5日,伊尔库茨克的春天还远没有到来,树枝光秃秃的,积雪未消。这一天,世袭贵族小姐索菲亚的婚礼,在Haralampievskaya教堂举行。新郎是29岁的海军中尉,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高尔察克——这位帝国海军军官,也是位北极探险家。前去观礼的宾客中,想必有人在窃窃私语,语气中满是艳羡:新郎刚刚探险归来,他为妻子准备了一份浪漫的礼物!
1900年,高尔察克加入了Eduard Toll男爵的考察队,一艘名为“Zarya”(曙光)的破冰船载着他们,在北极地带度过了整整两年。这次探险,让地图上增加了许多新的岛屿,其中一个位于喀拉海的小岛,是以“高尔察克”命名的。这位浪漫的军官和探险家,还以未婚妻的名字“索菲亚”,命名了另一座岛屿,以及本尼特岛上的一个海角。
“曙光”号上的考察队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高尔察克和索菲亚的婚礼,本该在圣彼得堡举行。然而1903年的12月,身在伊尔库茨克附近的高尔察克接到通知:俄国和日本即将开战。他马上发出电报,请索菲亚在父亲的陪伴下,赶往伊尔库茨克完婚。婚礼之后,妻子回到圣彼得堡,丈夫奔赴硝烟弥漫的旅顺口。
高尔察克与伊尔库茨克,一个人与一座城市,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但是,你知道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
高尔察克的结婚礼堂
在这个问题上,旅行“圣经”《孤独星球》犯了个错误:将高尔察克结婚的教堂写成是圣三一教堂(Trinity Church)。
“后来,他回来了么?”++问得有点急,“是不是像《白桦林》里唱的,他没有回来……”
哦,她想起了朴树的那首歌。
“不,他回来了。”
没错,尽管在战斗中受伤、被俘,在日本长崎度过了难熬的四个月……最终,他还是回来了。极地探险的后遗症——风湿,令高尔察克苦不堪言,但也成了他被遣返的理由。1905年,在国际红十字会的帮助下,高尔察克回到俄国。
“然后他和妻子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对吧?”
“不,他后来爱上别人了。”
那一刻,++愣住了,她的表情很难形容,似乎掺杂着困惑、不可置信,还有点恐惧。我的答案,在她粉红色的小宇宙里,开了个黑洞,那是她从未触碰、无法理解的东西。问题来了,我们习惯了给孩子讲童话,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让她学着接受现实呢?
“男人,不是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么?就是跟他结婚的人……”
“不,男人在跟一个女人结婚时,答应只爱她一个人。但是,答应的事情,不一定都能做到。你答应我今天只吃一块糖,做到了么?”
++羞涩地笑了。
“那你答应我的时候,是真心的么?”
“是。”
还好,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当时家里领导就站在旁边……
领导,爱你一万年!
高尔察克后来的确爱上别人了,那是1915年,因为一战中的出色表现,他已经被擢升为帝国的海军少将。就在那一年,她,出现了。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安娜,她的丈夫是高尔察克的部下、最亲密的朋友。爱情,在“背叛”的土壤里疯狂生长。
当时的沙俄帝国,罗曼诺夫王朝已经风雨飘摇,而高尔察克本人,却一步步走向自己人生的巅峰——1916年,晋升中将,出任黑海舰队司令;转年,晋升上将。1917年,在俄国历史上是个重要的年份,一些我们熟悉的历史事件接连发生:“二月革命”、“十月革命”,然后是那场“红”与“白”的战争。
这一年,高尔察克的命运也陡然改变了方向,司令职务被解除,妻儿被送去法国避难,他辗转美国、日本,还有中国的哈尔滨,最后在英国支持下回到国内。1918年11月18日,在西伯利亚的鄂木斯克,高尔察克成为“白方”名义上的统领,俄国最高执政官、全军总司令。此时,他的情人安娜,离开丈夫来到他身边。
电影Admiral海报
2008年,高尔察克的传记电影Admiral在俄罗斯上映。影片中有这样一个桥段,令人印象深刻:大雪纷飞的西伯利亚,高尔察克慷慨激昂地发表着就职演讲。台下人群中,一个美丽的女人凝望着他,睫毛上覆着白雪,眼神里有不顾一切的决绝。
1919年11月13日,红军兵临城下,高尔察克放弃鄂木斯克,沿西伯利亚铁路前往伊尔库茨克。漫长冰冷的逃亡路上,安娜的柔情,也许能给他一丝慰籍;曾经的最高统帅,无畏的海军上将,当他被盟友抛弃、出卖,被红军逮捕的时候,身边的女人提出要求:“请也逮捕我,我们不能分开。”
伊尔库茨克,玆那缅斯基修道院。在距离这座修道院不远的地方,高尔察克上将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1920年2月7日,伊尔库茨克的凌晨,漆黑寒冷。枪口已经对准上将高尔察克,他对行刑者说:“我的妻子在巴黎,能不能请你告诉她,我会保佑我们的儿子。”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并没有忘记——曾经,也是在这座城市,他承诺过一份爱情,却并没有兑现。
1956年,高尔察克的妻子索菲亚,在巴黎一家医院里去世。